80年代,广州广大路“三鸡鼎立”——生记路边鸡、九记路边鸡、百岁鸡让许多食客纷纷奔赴。不到两百米的街道,十几家食肆连成一线,夜里灯火通明,的士司机、夜班工人、粤剧老倌都在那里落座。“一鸡封神”栏目专注于挖掘靓鸡,上一期我们探访了广大路“三鸡鼎立”中的生记路边鸡,本期聚焦另一代表——九记路边鸡。
作为“广东十大名鸡”之一,九记路边鸡坚持清水浸鸡的传统,强调鸡有鸡味。
广州第一条食街的黄金年代
九记的源头可追溯至上世纪三十年代,当时有一名谭姓老板在广大路开了一家大排档,因负责做鸡的师傅被称为“九叔”,食客便以“九记”相称。早年没有正式铺面,只是棚屋经营,桌椅摆在街边,却凭一手白切鸡站稳脚跟。
“路边鸡”的名字与粤剧名伶文觉非有关。文觉非深夜来吃宵夜,见不少人蹲在路边吃鸡,灵机一动称其为“路边鸡”,名字便流传下来,“路边鸡”由此成为广州饮食文化中的独特称谓。
1979年,九记正式领牌经营。八十年代入室发展,迎来高峰。彼时广大路被称为广州第一条食街,200米街道聚集十多家食店,九记、生记、百岁鸡并称“三鸡鼎立”。
店内悬挂着1989年广大路宵夜盛景的照片(1989年,黄亦民 摄)。陈钰晶/摄
1993年首届“广东十大名鸡”评选,九记入选,名声更盛。
后来广大路拆迁,九记辗转迁址,最终落脚滨江路海珠桥附近。招牌上写着“原广大路店”,强调出处。
骨头见红,才算火候到位
对白切鸡而言,老广最朴素的评价是“鸡有鸡味”。而这四个字,在九记的操作体系里,是一整套严格工序的结果。
九记主要选用清远鸡、湛江鸡、罗定鸡等放养鸡种。九记主理人梁伟民强调,第一步不是看大小,而是看状态。
他会先看鸡脚。脚爪要粗壮有力,脚皮不能发白,再看毛色和皮色,要自然、有光泽,而不是暗沉无神。最后看皮下脂肪层,“皮同肉之间如果一撕开就见厚厚一层油,那就不行。”
他解释,放养鸡每日活动量大,脂肪层薄而均匀,肉质才会紧实。皮与肉之间几乎没有多余油脂,入口才爽脆而不腻。
过去他会亲自到三元里三鸟市场挑鸡,一只只翻看。现在虽有固定供货商送货,但每一批鸡仍要现场检查,不合格当场退回。
“鸡如果第一关不过,后面做得多好都吃不了。”
在鸡只前处理上,九记仍坚持手工操作,不采用机器翻打或强力脱毛。梁伟民说,以前鸡毛晒干还能卖钱,鸡毛很多人收,物尽其用。
机器脱毛虽然效率高,但高速翻滚容易破坏鸡皮结构,让鸡皮起皱、松脱,甚至产生细微撕裂。
“鸡皮一烂,浸完就不爽。”
鸡皮的爽脆感,依赖完整表层与紧致结构。如果前处理已经受损,后续再怎么控制火候,也难以恢复。
因此,九记仍保持人工拔毛与清理方式。虽然更费时间,但可以保证鸡皮完整、皮肉贴合。这也是他们坚持不用机器翻打的原因。
九记坚持清水浸鸡,只加少量盐去腥,不用白卤水。梁伟民认为,卤水能掩盖鸡本身问题,而清水最考验功底。
浸鸡的关键在水温控制。水不能滚到翻腾,也不能温度不够。过滚,鸡皮会爆裂,肉质变柴;温度不够,鸡肉发腥、骨血未收。
鸡下锅后,并非放着不管,而是要根据鸡的大小与当天气温,控制时间,并在中途“提鸡”。
所谓“提鸡”,就是将整只鸡从热水中提起,让内外温度均衡,再重新浸入。这个动作可以让热力更均匀地进入鸡身,避免外熟内生。
火候刚好的白切鸡是怎样的?识食的老广,有一个标准叫“骨头见红”。
梁伟民解释,所谓“见红”,并非血水流出,而是骨髓呈淡红色。这说明鸡肉熟度刚好——外层完全熟透,骨内仍保留自然骨髓颜色。
如果浸得过久,骨髓会完全变灰白,鸡肉水分流失,口感变粉变柴;若时间不足,则会出现真正的血水,这是完全不同的状态。
有不少老顾客会特意要求这个老标准,如今为了适应更多顾客的接受度,九记会稍微延长一点时间,但仍力求保持滑嫩弹性。
核心原则不是追求视觉效果,而是控制在卫生、安全与口感之间的平衡点。
斩鸡同样关键。斩鸡采用直刀落下,每块宽度约2厘米。过薄容易碎骨、失去层次;过厚则影响口感。
梁伟民强调,斩鸡不仅是技术,更是判断。要顺着鸡只结构下刀,保证皮肉完整分离,而不是硬砍。
“斩得不好,再好的鸡都会变差。”
通过选鸡、浸鸡、提鸡、控温与斩件的层层控制,九记所追求的,其实不是复杂味型,而是把鸡本身的鲜味稳定呈现。
对白切鸡来说,真正的难度,从来都不在调味,而在控制。
不靠卖相,只认鸡有鸡味
在很多食客的印象里,白切鸡上桌,第一眼要看颜色是否金黄油亮。但在梁伟民看来,这种判断未必准确。
他说,真正用清水浸出来的鸡,不应该追求过分浓重的色泽。颜色太深,往往意味着鸡龄偏老,或者火候过猛,让皮脂过度外溢;若靠卤水或其他手法刻意“做色”,虽然卖相醒目,却容易掩盖鸡本身的状态。九记更看重的是鸡皮是否平整完整,皮与肉是否紧贴,切开后肉层是否自然润泽,而不是泛着油光。
他常说,白切鸡的标准是“稳”。所谓稳,是火候恰到好处,是皮肉比例自然,是鸡味清晰而不被调味覆盖。鸡皮咬下去要有轻微弹性,而不是油滑;肉质要有水分,却不能渗水。若浸得过火,鸡肉会发粉;若火候不足,则肉感生硬。真正的分寸,在于控制,而不是装饰。
这种判断,在“鸡二道”这个部位上最容易体现。这块肉在鸡屁股上方,接近尾椎,是一小块不起眼的三角位置。
梁伟民说,吃鸡二道最能试出当天那锅鸡做得好不好。它既不像鸡胸肉纤维那么长,也不像腿肉那样粗壮,肌肉纤维细而紧,活动量适中,脂肪层薄而均匀。入口时既有滑嫩感,又保留弹性,皮肉贴合得好,咀嚼之后才慢慢释放出鸡的鲜味。
如果浸鸡时间稍长,这块肉最先失去弹性,变得松散;若火候略欠,则口感偏硬。因此,行内人往往通过这一块判断火候是否准确。
相比之下,鸡胸肉更考验水分控制,稍有过火便发柴;鸡背脊骨边肉则味道集中,带着骨香。但鸡二道的平衡感最明显,它既不张扬,也不厚重,却能把整只鸡的烹饪火候体现出来。
姜葱蓉是配角,看似简单,其实细节不少。
梁伟民不用机器打姜,而是用刀背剁碎。原因是刀背剁出的姜蓉颗粒不均,口感更立体。姜选用当季水姜,辛辣度适中。
花生油的选择也有讲究。他坚持用大厂花生油,不用添加香精的调和油。“有的油闻起来香,其实加香料,凉了就没有什么味道。”
油温控制在刚好逼出姜香的温度,太热会苦,太冷则不出味。淋油后要轻轻拌匀,让葱与姜释放香气。
在梁伟民看来,白切鸡的难,不在花样,而在分寸。色泽不必浓重,味道不必张扬,只要皮肉结构稳定,入口有弹性,鸡味清晰,那就够了。
当被问及卖了多少只鸡,梁伟民说没有精确数字。按保守估计,一天卖一百只,四十多年累计出品已超过百万只。旺季一天两三百只并不夸张。
但他并不以数量为傲。“卖多少只不重要,重要的是每一只都做好。”
广州人说“鸡有鸡味”,九记几十年做的,不过是这四个字。